196章(1/2)
他安静地躺着,只有身体上的管子连接的仪器不断发出滴滴的响声让你判断他还活着。他的样子看上去很吓人,整张左脸几乎全是疤,那些纠缠在一起的疤痕模糊了他近一半的身体,即使在严寒的冬季也时常溃烂,生出瘀血。尽管如此,主人也依然安详的躺在洁白的床单上,均匀的起伏着胸膛,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的模样。
医生说事故让他身体的很多机能都受损,颅内吸入的大量气体,是至今都无法醒过来的原因。
受损的技能让他承受反复的痛苦,而那些过量的气体可能使他即使醒来也没办法像个正常人一样思考、生活。
我不能想象老爸会变成一个不能正常思考和生活的傻子,可他一直那样静静的躺着,似乎也是因为害怕,不想变成一个傻子。
如今的他只能靠输液的方式汲取营养,生命像倒计时的沙漏,生命像沙子不断的在瓶中奔跑流逝。于是乎,喜欢上山下河玩笑吵闹的壮硕老爸就变成了一个一动不动面目全非瘦骨嶙峋的瘫痪病人。
我接受了这个事实,但依然期盼有一天他能够醒来,即使变成了傻子,那也是我的傻爸爸。
我想能够看着老爸说话、吃饭,能够哭、能够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越来越消瘦,总是时不时就在生死边缘游走。
因为医生说只要老爸醒来,身体还有可能一点点恢复。所以我一直在等老爸醒来,可他好像因为不想变成傻子,一直都不愿意醒来,一点都不乖,这样更傻。
我记得以前有一次和老爸开玩笑,老爸问我如果他老了变成了痴呆,我会不会对他好,会不会好好的照顾他。我当时想也没想就回答说:“那我肯定要把你扔掉,说我不认识你,说你是别人家的傻爸爸。”
老爸当时大骂我死没良心,举起瘦弱的我在头上翻了一圈,我笑着大叫。感觉那个瞬间还是方才发生的事,可是此时此刻这一秒,他却无比真实的躺在这里,躺在这张铺满洁白床单的木床上,再一次从生死的临界点回来,不断消耗着自己仅存的生命。
我快气死了,每天每天都告诉他,老爸,你放心,你如果变成了痴呆,我也不会把你扔掉的,所以你放心的醒来。不要死心眼,总想着我说的那些玩笑话。
可是老爸还是那样静静的躺着,冰凉的液体从冰凉的输送管流入他狭窄的血管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问过医生,他能不能听见我说话。
医生说可能听得见,也可能听不见。
于是我总和老爸说话,挑一些美好的话让他听。因为他可能听得见,也可能听不见。
说的多了就变成了唠叨,我用这种方式惩罚老爸,谁叫他以前总是到处乱跑不回家,现在被定在了床板上每天只能静静的听我说话。
我每天每天都和他说很多话,心想,老爸这么嫌烦,终有一天会不耐烦听我的聒噪生气的醒来。
瞧,我又在和他说话了,告诉他今天是星期几,天气怎么样,今天的微博头条是什么,我今天吃了写什么,我明天即将去做什么。天气预报里明天的天气怎么样,明天是星期几,明天我可能会吃什么可能会去哪里……
结束了医院的电话,因为错过了预约的时间,订好了后天再去做人流。
我回到病房,紧紧的握着老爸的手,看着他满是疤痕的一张我熟悉的脸。我在心里对他说:老爸,我好怕哦,我不知道这样做会不会后悔,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可是我不想就这样活着,也不想让一个错误的孩子出生。小孩子应该在相爱的父母身边长大,就像是你和老妈一样,而不是我和他那样。老爸,你能理解我吗?老爸,这个孩子会理解我吗?老爸,我是不是很残忍,很不值得被原谅?等以后我死了,再去向这个小孩谢罪好了。是我不该让他出现,又不让他活着。
我揉了揉酸涩的眼角,窗外,又是阳光明媚,即使隔着窗帘,也依然刺眼的夺目。
我说:“老爸,你知道吗?我见到戚轮希了,戚轮希,你还记得他吗?我高中时候交的那个男朋友,皮肤很白成绩很好的那个。他现在似乎过得不错,年纪轻轻就有自己的车开,不知道大学学的什么专业,以后会干什么。他其实一直都是天之骄子,只是现在看起来比以前更意气风发的样子。你记得他以前的样子吗?很安静的,很沉默,看起来很孤独,不过他现在很好,人群中一眼就能让人瞩目,看起来也比以前更坦然的样子……他现在……他应该很讨厌我了,对,是应该很讨厌我,不过,不过这样也好。看他一点都不关心我,那么冷漠的样子,我一点儿也不会难过,对呀!其实这样反而好,对大家都好。老爸你说是吧?对呀,是的。是啊!老爸,老爸我走了,我得赶紧去公司报道。我还没和你说吧,我找到工作了。等我拿了第一份工资,就全部交给你,给你买最好的渔具,你喜不喜欢?好了,我真的要走了,早点儿去报道也好安心,反正早晚也拖不过了。好了,老爸,你要乖哦,等下次我来的时候,你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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